向传统致敬

瞿小松 

前些年我身体虚弱，尤其到了冬季，容易着凉。朋友介绍我去看一位年逾八旬的老中医，名列十大国医的路正志老先生。  

望、闻、问、切的“问”，由路老的助手担当。问病情，问习性，也问职业。

轮到我了。路老边搭脉边看问卷，微抬头，轻声说：“啊，你是作音乐的！作音乐的身体应该好啊。” 我急答：“不不不，搞作曲的身体都不行。莫扎特活三十几，门德尔松活三十几。贝多芬长一点，五十出头。” 路老这次没抬头：“你说的是现代音乐。” 我心里偷偷一笑。现而今，学音乐的都学西方音乐史，知道莫扎特贝多芬属古典，门德尔松属浪漫，现代音乐是二十世纪的事。

路老仍没抬头：“古代的音乐调练吐纳，修养心性。” 这次我笑不出了。

莫扎特贝多芬的年代，十八世纪后半十九世纪前半，相当于清代中晚期，在中国，实在算不得古。 

“古代的音乐调练吐纳，修养心性。” 这次我笑不出。我该寻思。 

我们所在的年代，大凡在音乐学院学音乐的，接受西方技巧训练之余，也不加思索接受了西方职业作曲家音乐的审美、理念、结构方式，接受了恩怨爱恨喜怒哀乐的表达、倾诉、渲泄，接受了焦虑、激情、雄辩、高潮，接受了短小紧迫的时间分寸。这情形，亚洲不知有无例外。 

而路老所受的教育与训练，却深深扎根于一个不同于西方的、独特的、极其深厚极其丰富的古老传统。这个传统中，存在着一种艺术，叫做古琴音乐。它的境界，不曾在迄今为止任何种类的西方音乐中听到。 

这里我无意贬抑西方四百年职业作曲家音乐。它很好，很了不起，有了不起的成就。但它仅仅是这个星球人类文明的局部，远远不是唯一，远远不是全部。远远不是。  

“古代的音乐调练吐纳，修养心性。” 路老的话，令我沉思，也引我遐想。 

试想一人独坐深山。 

松涛，流涧，鸟鸣，空谷微风，随兴轻抚琴弦放散的清音，来了，又去了 …… 有过，又似不曾有过 …… 天籁深处，无边的静寂。 

那时刻，山不异我，我不异山，声即是寂，寂即是声。

那时刻，物我两忘物我圆融，哪里来恩怨爱恨喜怒哀乐？哪里来焦虑激情雄辩高潮？

那样的时刻，从容，不紧迫。无需表达，无需倾诉，无物渲泄。

那样的时刻，瞬间不异永恒，永恒不异瞬间，有相即是无形，有限即是无限。那时刻，我们在声与无声的冥想中化入一个非时间之在。 

于那非时之在，顺传统之河寻源，我们听闻老子说：有物混成，先天地生。寂兮寥兮，独立而不改，周行而不殆，可以为天下母。吾不知其名，字之曰道。

“天地还没有，它就在了。它浑然自成，一直在着。无声无息无象无形，不生不灭非有非不有，无始无终。不因什么而怎样，成天地育万物，混沌于万物而显。无所不在，非在非不在。”

谢老子引我们进入宇宙灵魂。 

 

于那非时之在，顺传统之河寻源，我们听闻老子说：天之道，利而不害。圣人之道，为而弗争。谢老子教导我们效法天道，利而不害，为而弗争。 

于那非时之在，顺传统之河寻源，我们听闻老子说：善者吾善之，不善者吾亦善之，德善。信者吾信之，不信者吾亦信之，德信。“彼善，我们善意善言善行以待；彼不善，我们善意善言善行以待。彼有信，我们诚信以待；彼无信，我们诚信以待。善不移，信不移，方寸不移，德善德信。”谢老子教导我们，道不移，至善至信。 

于那非时之在，顺传统之河寻源，我们听闻老子说：天道无亲，恒与善人。“天道无己，不判不断，无爱、恨、恩、怨、喜、恶、亲、仇。于圣无亲，于凡无疏；于人类不增，于万物不减。天道无仁无亲，至善至慈。” 谢老子教导我们效法天道，善不移，信不移，方寸不移，利而不害为而弗争，平等善待天地万物。 

有人说：世上没有无缘无故的爱，也没有无缘无故的恨。这话至少有一半，应证老子的话：言者不知。 

于那非时之在，顺传统之河寻源，我们听闻佛陀释迦牟尼的教诲。却原来，大乘佛法中，正有一种无缘无故的爱，称作“无缘慈悲”。佛法教给我们，众生平等。“人命是命，大象命是命，蚊虫命是命，小草命是命，都是天地的造物，都是完美的生灵，无高低贵贱。”无缘慈悲教导我们：人，众生万物，不论我们认识与否、不论与我们有无关系有无缘分、不论善恶敌友，我们都该平等善待平等慈爱，无亲疏，无偏颇。谢佛陀开阔我们的心量，教导我们平等之深广。 

于那非时之在，顺传统之河寻源，我们听闻孔子说：己所不欲，勿施于人。仁者，爱人。 

传统之河另一源头，耶稣说：你们愿意人怎样待你们，也当怎样待人。当 以 你 全部的心智、全部的灵魂、全部的意念， 爱 主 你 的 神 。  这 是 诫 命 中 第 一 、 且 是最 大 的 。  其 次 也 相 仿 ， 就 是 要 爱 人 如 己 。 

谢孔子与耶稣教导我们，以己度人，从己所欲己所不欲起步，去敬，并，不牵挂得失荣辱毁誉，去爱。不牵挂得失荣辱毁誉，便不执私，不会因狭爱而“捍卫”、而攻击、而伤害。 

于那非时之在，顺传统之河寻源，我们又来到印度，听闻一种古老的音乐。那琴声如轻烟漂浮空中，似有若无。以一经西方训练而追求精确追求繁复的心智与耳朵去听，那音乐里头啥也没有。哈！恰好，正是那极缓慢的速度，正是那四散弥漫的时间状，正是那啥也没有的空，正是那冥想本身而非冥想的“表现”所暗示出的极大空间，包容一切。  

于那非时之在，顺传统之河随性漫游，我们来到明代中国，阅读汤显祖阅读《牡丹亭》。 将杜丽娘带入死，又带还生，《牡丹亭》之爱，温雅，柔软，细腻，柔若无骨。那情，爱而无嗔。 没嗔恨，爱便给予，便容纳。那音乐，那身段，同样的温雅，同样的柔软，同样的细腻，如同稍古一些的南音，节制，不暴戾，没火气。没火气，便不争，不斗，不攻击，不伤害。 

于那非时之在，顺传统之河随性漫游，我们来到东瀛日本，倾听雅乐观赏能剧。 乐手们壮着气提着劲，鼓着腮帮挺起胸膛，响亮地吹用力地奏。而内里，却沉静。 二三个时辰下来，无数的小呼吸融成悠长完整的吐纳，里头有如禅那之定。 

于那非时之在，顺传统之河随性漫游，我们来到印度尼西亚，沉醉于加美兰乐手的平和与精巧；我们来到非洲原野，喜乐于轻松的敲打喜乐于快活的野唱；我们来到蒙古来到青藏，散漫于草原长调的辽阔滑翔于高山牧歌的空旷。  

……  

仅仅一些局部，传统已足以令我们惊叹它的宽广深厚与丰饶。 

让我们从容一些，宽博一些，厚道一些，不必急头白脸高呼“创新” 高叫“颠覆”。不那么暴力不那么狂躁，行不？ 

在大陆中国，我们经历过“文化大革命”， 经历过以“新”为名的“颠覆”之残酷。无论东与西，所有的传统，所有传统的美丽，都曾被踏为“四旧”惨遭“新”与“革命”颠覆摧毁。诸如北京古城墙一类的美丽，数百年安好地走到二十世纪后半，却数不胜数地永远消失。而传统残存的美丽与魅力，仍不断承受“新”之丑陋的摧残。 

我有一个体会：传统是时刻生长着的生命，一如自然界的生物链，环环相扣物物相依，相辅相生相成；传统是时刻吸纳奔流的大河，是深广包容的大海，滋养我们，携带我们，渗透我们，于我们有大恩。我们该当懂得感激，懂得尊重，懂得珍惜。 

让我们宽博一些，厚道一些。让我们从容一些。从容锻造大器。 

真正的创造成就于从容。 

我想，亚洲的我们，今天与未来，能否真正有所建树，取决于我们是否舍得放弃西方唯一西方至上，取决于我们能否走出西方阴影，取决于我们对传统领悟的深浅，取决于我们能否从自然与传统的启示中深悟平等。 

谢路老棒喝。向传统致敬。           

 

注一：此文系本人在“二十一世纪亚洲文化发展展望-文化艺术高层学术论坛” 发言。（此论坛由中国艺术研究院与韩国韩中文化艺术协会联合主办，2008 五月，北京。）注二：引号中的引文，出自本人尚未发表的“道德经附会”。